枕河

被预言的革命和被预知的危险,如今相继而来。

所渴慕的,是一种单纯的撕裂力量。

【原创】待合格·1

何格跟我说,有些话,仪器说不出来。要是人能说出来,就好了。但是那些人,他们既然能说出那样的话来,应该都已经明白,发言者其实只能是一个人站在话筒前面的。没有人可以帮他,没有人可以真正的保护他。

“需要有这样一个人,客观立场上代表可能对这个发言体产生伤害的群体的利益,同时,还要对这个发言体怀着具有“只有主观意志才能达到的强度”的保护意识,在这样的兼顾下,才能做得比较好吧。”

她坐在甜品店的吊椅里面。这是一个年轻姑娘,不像少女。她化着妆,穿着一身棉麻的红裙子,戴着一对巴洛克耳坠,一切似乎都在尽量朝着童话般的年轻走,但我看着她,脑子里倏地冒出一个词儿来:

不合格。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伦不类。她努力地想要显得轻松,却整个人散发着弓弦紧绷的气息,似乎一弓子下去就能撕裂出带着松香味儿的鸣叫。她的面容已经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却保留了一副奇诡而香甜的童嗓。最让我注意的是她的脚。这个人那么高,还穿着高跟鞋,却偏偏一进来就坐着吊椅,并且,一直试图把那一双脚给悬起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惹上了麻烦:

我,成邦悦,只不过是个大一的学生,想写出一份独一无二的选修课期末作业,拿一个满绩点,明年三月保不准拿奖学金,五月就可以穿着新买的lo装看漫展。比起看海量的论文和书本,找一个观察对象写观察报告,显然有趣得多,也有新意的多。——可是事情超出我的想象,她太丰富了,太适合了,这让我觉得紧张,就像一个人挖水井却挖出了原油一样,我开始怕了。

我们原来定的题目,是有关大学生“课堂展示时嗡声嗡气”这一现象的。我每每挑着课少的日子,跑去蹭隔壁专业的展示课,收集各种材料,就在预备收手那一天,鬼使神差地撞见了何格。

何格那一天很憔悴,眼窝深陷,嘴唇爆皮。早春天气凉,她穿着一件直筒及膝的墨绿色线织外套,扣子从第一个扣到最后一个,露出一寸黑色的裙边,衬得脸色白里带点青灰。那节课讲一个教育话题,她前头那个姑娘妆容精致,讲得尴尬便笑一笑,倒也撑住了场子,待小话筒交到何格手里,场子刷地冷了下来:

因为何格没有笑。

接下来我就开始陷入了震惊,这个女孩子语速极快,句子里一层套着一层,旁征博引,似乎有讲不完的话,却始终没有笑。她最后一句收尾,是这样说的:

“我当然知道我在讲什么。你们也知道你们在听什么,不要摆出这样对一副表情来。”

我本能地觉得有苗头。遂约她出来,先夸了她一番。何格很开心,我问得顺了口,就问了句:

“这是从小养成的上台风格吗?”

“从小?”

何格掰了一块儿鸡蛋仔,细细的手指将它再慢慢撕开来:

“是多小?今天每个人的每一个特点,都是从没出娘胎就开始酿起了。”

我有些不悦,道: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多年的舞台经验让你这么———”

何格噗嗤一下笑了:

“那或许是的。完全没有人听、没有人回应,在这种状况下,滔滔不绝地讲话。——这个练习,我倒是一直在做。”

我突然有一点心动。我的好奇心不允许我这么轻易地结束这个话题。那个准备已久的题目,此刻突然变成了可动摇的。我露出一个有兴趣的表情,何格拍拍手,开始将抹茶沙冰上淋的几粒红豆拣出去放在小碟子上:

“——算了,省得我劳心劳力地跟你讲,等你都听完了,再告诉我,我给你造成困扰。”

我脑子里浮起一些野蛮而恐怖的词儿来。大约是在脸上表现出来了,何格冲我摆摆手:

“没有那些大事。不要乱想。”

她顿了顿,抬眼向外头看过去:

“既然是找一个作业的材料对象,规矩总要懂。你要是出去乱说,接下来的三年不会好过。我告诉你也无妨。——打个比方吧,并不是我在正常的路上走着,而某个巨大的外力把我给撞了出去。没有这种事情。”

“虽然那样说我似乎无罪一点。但是对于我来说,仅仅是我来说: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在正路上过。”

突然想写《仰蓝》。

高二那年,刚刚认识前辈,想要找到自己的来路,所以要面对已经忘记的事情。第一件想起来的,就是曾经薄待过的人。然后就有了这一篇的人设。

后来高二下了压力越来越大,人几乎要崩,写考场都在哭,也就无心码字,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上天厚待于我,薄待于你。故我早早地得以求援。我得一个谎言,暂延希望,得一个赏识我的人,使我再生;而你五年后再见,于我面前成为一个彻底的异类。天地间百千件的事情,你挑最惹恨的做。”

“他们说,你不可救、不可近、不可亲、不可惜。是在劝我,也是在警醒我。”

“逃离、忘却,闭上眼睛,踏入阳光,便是一片坦途。”


明年,一定要养一株加百列天使。

对于这群人而言,与其说渴望胜利,不如说渴望搏斗。赢了,则身披光耀;输了,就按价照付。

——以上两种情形,都是他们的胜利。

他们并不以这个运作的模式为荣。但他们以自己按模式优良运作为荣。

真正的折磨,来自于静止和对静止的忍耐。

被作为“非我之类”排除后所获得短暂的游离,让人觉得几近自由甚至强大,强大到自己可以构成反叛;却又同时意识到;那意味着回到整个模式中进行另一种角色的扮演。

——这其中出现一种可笑而无谓的纠结,甚至在某些人看来不过是一种自我陶醉和安眠。

然而说到底,只不过是一种状态而已。

无知和蒙昧,大约真的可以帮人挡掉很多伤害的。

我看到他们歌颂、羡慕少年,为自己青春的活力和容颜感到笃实的自信。那段日子里的人是美,美的让人想折磨,想试探。像一条淡青色的柔延的脉管,忍不住想拿一片利刃去循沿游走。

但是当我们将离别这一切的时候,不免就害怕了。我如今,每分每秒都在想着分别,见什么人都像是旧面。我看到别人蓬勃的生命或炸裂的火光,曾经感叹、落泪、鼓舞、悲伤,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甚至于从头来过,我也不敢了。

并且,现在并无人可以交流。

怎么说呢,我对于拿古风腔做自我介绍这种行为表示一万个hhhhhhh。

“戏里人生戏外唱,戏外人比戏更伤,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或许扮一疯痴咿呀来唱的就是我们自己…”

这叫什么自我介绍啊。

尤其是,演的还是“宫女乙”的时候。

半夜听钢琴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非常亢奋了,想跳舞,不行,然后就在床上辗转。
我要在电脑课作业里讲维罗妮卡。
我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想哭,想拉着一个人跳舞。想冲进江南春天的雨里,走到紫色的藤萝花下,握着坚韧的藤蔓说,我一旦开始就不会放弃;想买一张火车票,到一个只认识下车的车站的地方,凭着我多年的神佑,找到一双合脚的鞋子。我穿着它,来见你,来告别你,或许,永远地告别你。
如今,我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可因为你,我甚不敢回头。天快黑了。今天下雨,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