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河

我可以说那是一种瞬时的扑捉。——于上世纪的尾巴,会被人认为极其新奇惊艳的,回头,只见背影:

仙姝啊。

但到了今天就已经是一种略微的陈旧,从橱柜里翻出来的一条旧日的长裙,依然写着当时最繁华的城市有多么张扬游曳的审美。但它对眼下的这一秒,有一种睥睨的距离,也就不再是贴身的温软之物。

他穿着和前几日相差不大的一件淡绿衬衣,扣着顶帽子,戴了平光镜,饶有兴致地蹲在路边看花坛里开得正好的粉蔷薇。

我凑过去同他打招呼,却发觉他竟然是在出神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朵花开得甚好,花瓣饱满,线条柔软,浅鹅黄的蕊里,死着一只蜂。

我一时说不上来自己的感觉,齐循回过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亮,旋即微微一眯,手指撑了撑地保持了平衡。他扶着额头站起身来。

“早上好啊。”

学校的闲置交易群看到一句话:

“果酱、台灯已出。”

单拎拎看真是可爱。

我可以尽所能地善待别人,很少有完全不可能的事情,齐循对我说,我听着,一面惊羡于他使用刀叉的娴熟自如,他背后的烛台上插有一支没有点过的工艺白蜡烛,但他简直是比它更光洁完美的艺术品。我瞬间懂得了我侄女写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他简直整个是一个比喻句。

“除了一类人。”

他撕开糖包,倒在杯里:

“觉得成为第二个我就是一种美好未来的人。他们会告诉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我能把眼前这个'半成品齐循'亲手做成成品。”

罗宋汤从我无聊的勺子里鲜红鲜红地淌下去,像齐循的声音,他在笑:

“——谋杀啊。”

关于贺夫子这个叫法,他与殷佩之、文琦元聊起的时候,脱口而出其实也并不艰难:——我先走了,夫子叫我去搬一下五三;我刚从夫子那儿回来,什么事吗,噢这道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选D,你可能要去问一下——

但他一个思索,又不时会缓缓说出一个“贺老师”。

他身边的一些少年,拼了命地希望同自己敬慕的师长亲切,但这是他已经不指望了的事情。陶政秋只喜欢听贺平洲讲课,高中的历史课本其实过完一遍就全靠自己温,老师上课大可以讲一些书本外的事情,贺夫子亦讲,然他语调温平缓慢得如一碗半凉白开,下面睡成一片,贺平洲照讲不误。陶政秋独独睡不着,那声音会勾起他一些极远极抽象的旧事记忆:病房特有的气味,他刚挂完点滴,他的父或母在睡前洗一次手,然后将灯熄掉,外面救护车的声音很淡,唯一的图形,“第一医院”四个大字鲜红。

那些缠绵病榻的日子,让他在这个年纪就不那么热衷于得到什么东西,反倒是怕得来了受不起,因为他不知什么时候就明白了,分离是注定的,永铭是无望,记忆会像病痛一样消失,因此镌刻的企图也只是怀着深情的徒劳。他并不是假正经给旁人看,没有必要,只是由衷地,不愿同任何注定要分开的人很亲昵,尤其是贺平洲。既然是学历史,二人都知道时间是什么,他们迟早也要被洗得一尘不染一毫不剩。

贺老师仍然愿意在他们身上花时间,陶政秋每一次撞上贺平洲的眼神,都觉得一种是一种此生偿还不上了的善意,谢谢,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谢谢,谢谢,谢谢。

他被杀死在相框里,在通缉令,在绳索,或者在哪一块黎明的青砖上。正如他的死亡一样。他们。

哪一天若我行凶,绝不再苟活一秒。

今天在大巴车上,有一个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唱歌,不带停地唱了一路的儿歌。不是说站起来讲我给大家唱个歌,而是就那么开始唱。

其实在我的印象里,小学时候儿童的嗓子要是真好的,那远要脆亮利落。但是满车都在夸这个孩子,说她一听就不一样,普通小孩根本没有这么好的嗓子,有人问那个孩子:

“你是天才还是努力呀?”

小孩子说:

“老师说我是天才,还很努力!”


一帧·片段

那年十月十八号下午,我店里来了个客人。

那天下午,外面风很大,有个男学生到我店里来。这个人我有点儿印象,大概有读三年级了,人有点腼腆,花钱看起来节俭,但其实很不在乎,学校边上的咖啡馆,他是常客,很熟练地点咖啡,然后掏了会儿口袋,不知道第多少次要了一副耳机线。我结账的时候笑了笑,他也笑,却问:

“一乐哥你笑什么?”

我听出来,他语气里有一种憋着话一样的不安分。外面不热,他的脸却很红。店里没有别人,他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一乐哥,我喜欢上一个姑娘。”

我问是什么样的姑娘,那小男生的眼睛就很有趣地眯起来,像是有人拿一根痒痒挠从他后脖子伸了进去:

“黑长直吧?脸…我没看到脸。声音,就怎么说,软软的,又软又轻,调子很平。…在图书馆看书,就,她坐这儿,我在这儿,我就听她问了两个问题。”

我做出感兴趣的表情。他数个钟头前派了大用场的耳朵根儿一下子红起来:

“她问,吉光片羽,是什么意思,过了一段时间,又问,拉康是谁。”

恕我直言,这两个问题我既答不上,也听不出什么玄奥,我面前这位,红着耳朵低头去拨拉咖啡杯里的奶沫:

“她男朋友都没理她。”

他好像完全没概念自己在说什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声音像做梦一样打着飘:

“就,她上楼的时候,脚上穿着那种有跟的靴子,她就把那个鞋中间的地方,啊,这样,卡在那个,楼梯的棱上,上楼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喝了一口咖啡,好像被苦到,眼眉鼻根皱起来:

“…啊,要是她一直读大学,泡图书馆,不毕业多好。”

我道:“你快毕业了吧?”

“开什么玩笑,我大二,”

他道,又喝了一口咖啡,痛苦而滑稽地咂着舌尖:

“啧,她手上还是思修。…我也可以留级。…哎呀。”

那天晚上没来别的客人。我挂了打烊牌,破天荒地允许打工的小女孩Zoey在店里吸烟。我从前一向来喜欢Zoey这样的姑娘,烫着一头淡褐精致的短卷儿,虽然打工,家境其实非常好。做事情很伶俐,但不是过苦日子的人家那种老练,大方又会讨巧,会自己凑过来跟我聊天:

“哎,康老板,哎,刚才我在里面听到了。”

我噢了一声,冲她笑了笑,她把烟头扔掉,转身靠在柜台上,往收银盒里放了张纸钞,然后从冰柜里拿了个马芬吃起来:

“嗳,不会是遇上个诗人了吧?”

我眯起眼睛呵了一声:

“保不齐的事情。——他们眼睛里,店老板怕不都是哲人吧。”

Zoey大笑起来,说中学生作文老这么写。我倒是没印象,咳嗽了两声,将汇总簿子扔上柜台,拿了只杯子去倒茶喝。Zoey收拾了东西要下班了,往身上喷香水盖掉烟味,其实盖不掉,我没说,看着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门关上之后,店里一下子安静了。我把灯关掉,往楼上走。我住在楼上。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

其实,我很盼着那胡说八道的小男生再来。

这几天在弄的比赛,搭档真的是很好的人。

昨天赛前焦虑,在排练的时候突然断停。因为昨天是最后一天,我们完成不了编排动作,哪怕已经非常努力地练习了,我们比起去年都好一点了,但有些东西就是不行。

最后被关灯大爷从排练楼赶了出来。我收拾着东西说,太仓促了。我刚才情绪不对了,抱歉。熬过初赛就没事了,还会有时间。

他突然笑起来,说,就算没有过初赛,也没事啊。这段音乐是我喜欢的,这首诗是你喜欢的,能放在一块,已经是很高兴的事情了。

“这确实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他平时那么温吞,像是从来没有哭过、怒过的,开口了,情绪上永远差着一点。谁也无法强求谁体会。而日子一天一天地近了。

我在晾被子的公共阳台上穿着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将稿子捏在手里甩着背,一扑一扑地扑灭了天边的夕阳。我看着天边。风从那里吹过来,却突然让我觉得,就这样也很好啊。

——他从来没有过那种经验,也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