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河

我总觉得,一个人用某种娴熟的语言,自如地和除他之外的世界发生交互,这其中就见尊严。

前几天上教育法规,身边坐一个让我不敢直视的陌生人。嚣张而漂亮,眉眼严峻浓邃。周身气场,我只想到一个烈字。且他丝毫不掩饰这一特点,连折一折袖口都透着一种“怎么一个能打的都没有”那种不耐烦和傲慢。

这人对着一本课外书冷笑埋头了大半节课,终于抻抻手臂坐直起来,开口应答,笃然顺畅,有条不紊,果然是不一样的。

刚才在学校的书屋坐着,看《步履不停》看到一百二十页,中间好几次把眼泪憋回去,后来又冷又困,就去点牛奶喝。

“你还好吗?”

因为快要打烊了,店员小哥哥给我拿纸杯装牛奶,还送了一块糖饼干,然后点点眼角:

“——眼睛有点红红的啊。”

我被他这句话问得怔怔的,只会说“好,好”,然后好像真的就整个人都好了。

“撇开大背景的惨重,谈人设与轨迹,我不可能不喜欢郭轸。战火里的青春,师生情同胞谊,潇洒才高的少年飞将军。他有教官看重,有士官长护着,就连他亲手击杀了战友的痛苦记忆,哪怕是错,毕竟起于骄傲争功,终于忍耐成全,理智来说其实也是有闪光的。

但许多人的青春是像小顾,是很漫长的煎熬里结出来的不伦不类的果子。是显然的错事,不堪的记忆,和永远愧对的人,无法加以任何修饰,亦无法被予半分升华。但有多少人,是带着这样的记忆,走在一步一步艰难成长的路上,——此时此刻,有多少人。”

“但凡有一个人陪着我,我就不怕了。”

这是实话,然而总不能这样。

今天中午下毛毛雨,因为喜欢,早早的编了个由头跑出来了,在街上到处乱走。路过一家小林,就进去吃了热的寿司。——鳗鱼也好,三文鱼也好,一份至少有两只。突然就想,要是有朋友在一块儿就好了。就像昨天在办公室里听讨论,认识的老师都不在,也想着,要是有朋友在就好了。

但是我的老师,他们每一个,都是自己一个人讲课的。他们每一个。都是一个人给我们讲说解释句子的。

哪怕那些句子,是好多好多不同的人说的,他们也得一个人讲;哪怕听不懂的人绝不止一个,他们也得一个人讲。

我想,那时候我十四岁,我说世界的时候,世界里头能有些什么东西呢?无非是我自己,和我注视的那个人,加上剩下的一切,是一个空虚迷糊的“大”。

但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在看着谁。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眼前的这个人,他是符号,是世界未知部分的符号。我将耳朵紧紧地贴在桌面上,听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响动,轻微杂乱,四面八方。冰凉的桌面,慢慢地带上温度,我把手掌也紧紧地贴上去,耳根却因此而不可以如愿,颧骨硌得生疼。

世界上我懂得的部分,汇成了我。

——我突然这样想,紧张地凝视着两张课桌之间无关紧要的空地:

世界上我不懂得的部分,该全部都属于他吧?





回到寝室,洗头洗澡,拿着一罐素颜霜,从前额开始涂到肩膀领口,再涂小臂往下到指尖。整个涂得面无人色,画棕褐色的弯眉毛,再上大红的唇膏。
三个室友,今晚出去迎新演出就两个。剩下的那个问我:
你去剧社?
我很诚实地回答她:
因为闲着没事,所以打扮着玩。

因为春夏两季一直在到处走,札记本换了好几个。暑假回来,把随身札忘在家里,只能用之前的摘抄簿来代替。

不知道为什么,隔了几个月,里面《西西弗的神话》做的抄记可以读懂一点了。美术课的作业大纲,再看似乎也不是那么精挑细选了,因为毕竟没有太认真。

很有趣的是我在一页纸上写了一句话,我写:

忘了令你在十七岁时惊叹的十八岁吧。因为你毕竟走向十九岁了。

今天本来想晚上写读笔,结果写了一晚上的童话。

胡扯名字已经很溜了,大约是在写糖。

只字片言的话,多少都会讲。要是一句不会讲,那也对不住那些谁都有的、偶然的、无道理的难熬时分。但好好的一段话,有人说出来清清楚楚,有人皱眉握拳,艰难哽咽地说出来,前后调动一下就通了,不仅通,而且难得得很。但偏偏就是说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除了自己看着掉眼泪,别人看着人、看着句子,都不晓得该做什么。

我祝福你们,我敬佩你们,但我不相信你们。

因为这世界上从来不缺年轻的血气,年轻的血气是会招徕毁灭的,你们知道多少人等着这一日。

我祝福你们。我敬佩你们。但我不相信你们,因为一切毫无创新,其实也毫无主权。声音柔弱而坚强,虽坚强却柔弱。但我宁愿,如果我仅仅是陈述愿望与想法,我希望我说错了,错得越离谱越好。

至于我,决定再等一月。如果我仍然愿意,就再等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