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河

我小时候看书里写,说小时候万般不如的后进生受到老师的鼓励不断进步,最后长大了也当了个老师云云,总觉得在不信。现在是真的觉得颇为合适了,有些事情我总觉得想都无可想。

有些人可以做王,可以为花,可以成月,可以当匕首,生来锐利,归去洒脱。他不可以,他无缘无故来,掉进千丝万缕的不清醒和舍不得,我都不知道他如何习得了这些东西,他也许本来就是神赐来救人的,但至今一个也没有救成,反而无知无觉中害了一大批人,所以他有那么的不甘心。

骆阕有一套颇令人讨厌的诡辩本事。却往往语调温柔,好像不经意地使出来,被驳了,就把话题转开,拿准了她不是骆诤,不敢和他较真吵嘴。


他故意装作不知道,任由骆诤溜去网吧打游戏,而带她去看展览,她说一幅画真好,她真喜欢这个作者。骆阕却说,画出这种画是时代产生的结果,不是这个人也会是另一个,是眼前的这一个不过是偶然,作品也是属于全人类历史的,所以不用喜欢这个人。——那些漏洞分明的话,多年后听起来,如果不是有几分真的哀伤,就是一种生硬的多嘴,然而被他拿来做芒果慕斯蛋糕镜面的果浆一浇一漫,在骆识晨起迷朦的眼睛里,一切就变得光滑而完美无瑕。


她那时候比骆阕矮三四十公分,悄悄抵在骆阕背后,他披散下来的半长鬈发尾,刚好痒酥酥地落在她的额顶,是小女生口耳交接里的极品身高差。在没有骆阕的地方扮演“无知世界大天使”的骆识没有可以交接的口耳,孤零零地听见了,于是一份独享其世界的惊愕,向四海八荒肆意乱长。

齐循似乎还为刚才签糊了字的事情有些窘,站在门口并不往前走,而是把袋子里散掉的那一摞零钱摸出来点了两遍,确认是十个硬币。我觉得不急,故没有催他,他点检完毕,尚有些空荡的秋装外套底下的身子好像是抖了抖,令人疑心有风灌了进去冷。然他却突然抬起头来,朝我笑了一笑。
太阳光并不晃眼。我单被他这一笑笑得很有点震动,甚至有些近似于悚的感觉。因为他那一瞬间的神态,简直比我初次见他的时候更加稚气,简直小过了絮絮。他亲娘老子兴许都没有看他这样笑过。这个要去送零钱的一把枯柴似的齐循,看上去像完全可能顶着蜜蜡糊的小翅膀,从这个十三层楼高的公寓迷宫中助跑起飞,尖叫着一跃而下。


我想到一个词叫诡异,又想到一个词叫不朽。


曾经那么老的一个年轻人,遇见盛叶之后,竟然拖着这么一副身体,一天一天地天真憨拙了起来。从前就是有张手帕纸要去扔,他都要折得方方正正,站走坐言,眼睫毛都没有一根出错的一部机器似的东西,现在居然会在我面前带着无端的微笑数掌心里的零钱了。

我想到这里,又免不了想到絮絮。我近来才知道絮絮有多懂事,她竟然一直知道给她讲作业还不收钱的小齐哥哥是病着的。也许是感知到小齐哥哥这个病终于可以好了,小东西现在每一天都很开心,连芹菜和青豆都肯吃了。

这个道理,他十四五岁就知道得很清楚了。人是要睡觉的,睡着了从不做梦的人没有,但一梦就不醒,而且在梦里造出一个王国的人,不是说一定没有,而是不应当屑于向他邀约的。

那天去洗头。洗头店的人问我:在哪里上班?我说,我上学。他问,读大学?什么专业?我说,中文。哦,那你是不是知道那什么,文言文?他问。我说是。出来做什么?我说,做老师。
我躺着。可能因为那天化了妆吧。他俯视着看我,撇撇嘴说:看不出来。
我说,那你觉得我是干什么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又问我,你是独生子女吧?本地人?
我说是。怎么了吗?
他过了很久说,猜的。我问,你是哪里人,他说云南。我说啊好远,没有去过,他大声地说,那里比你们这里美多了!你们这里就是高楼大厦。我说啊对,房子看多了都差不多,到处都是房子,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分别。他可能是没有听清吧,更大声地对我说,怎么可能!城市和乡村里的样子完全是不一样的好不好!

我不是很喜欢被人大叫,当时很有一点觉得被冒犯。但是现在并没有了。我只是很想知道,他一开始觉得我是干什么的。

十二岁那年的暑假,我替人坐前台,店里来了一个尤其胖的客人。

我当时沉迷于画画,替人做事很不上心。后来才知道,这是店里的常客。姓薛。薛先生很和蔼,见到我替我小姨父值着班,也不多问,将他的单子报给我。那是一套齐全的男式礼服,外套,衬衫,马甲,长裤。我替他拿出来,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就拎走了。三天之后,我趴在桌子上拨拉一枚硬币大小的白色袖纽,听见有个女孩儿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过来:

“不好意思你醒着吗?”

她声线轻细,说话带一点绵软的气,我突然觉得很困,把头往胳膊里一埋,说:

“我们这儿不做女装礼服。”

她没再和我说话,在前台站了大约有半分钟,然后径直往后边工作室走过去,我被那半分钟推进了流沙一样的倦意里,迷迷瞪瞪地反应过来要拦的时候,我小姨夫已经从后边匆匆地走了出来。他在我头上拍了一巴掌,同那小姑娘说:

“您稍等,应该是在楼上,我去拿下来。这一套拿错的您沙发边上放一放。”

我挠着后脑勺看她稍显局促地贴着扶手坐下。那是十四岁的薛纯懿,穿着一件苍绿底的碎花裙子,裙摆到踝,坐下就拖地,上边细碎的黄色小花纹点,像是一碗撒了花生碎的绿豆羹。她白而且瘦,左边的眉毛已经比较黑,右边的还显然淡一点,整个人像是被那件颇具年代感的旧式裙子吃得只剩下一颗头与一双手臂,手肘上有两个对称的蚊子包。

我拿错了她父亲的衣服。不晓得为什么换她来调换。总之我很歉疚,于是我把袖纽揣进兜里,换出几颗薄荷糖放在桌上,自以为落落大方的问她:

“你要吃薄荷糖吗?”

她不答,反问我:

“你们这里真的不做女装吗?”

我语气茫然地说,不做啊。她站起来,从那套被我误拿了的西服里剥下那件马甲披在身上,问我:

“不好吗?”

我更迷茫。我说:

“那不是你的,你把它放着。”

她又看了我一眼,穿着那件颇为滑稽的衣服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

“抱歉啊,能找到吗?——我要的那个?”

最后我们也没有找到薛先生的衣服,也许是又被我错给了第三个人。我小姨夫再三道歉后承诺一定会解决,并在薛小姐来店次日,将我强行地遣返回家,我躺在床上吃薄荷糖,最后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把口袋里那枚纽扣也衔在牙唇之间吞吞吐吐。

我醒着吗?我想,我是醒着吗?

我见到盛叶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美人。

那天太阳很大,她披了件长纱衣,跨在自行车上逗邻居家的八哥。当时一瞥之间,只觉得她五官端正简净,仪态爽气大方。直到后来,我见到一个面容绝肖她的人,那张脸上透出令人厌腻的丧败,微仰着脸走上坡,当下流行的眉型眼妆唇样子,在那张怎样画都成的脸上画了一个全。

我目送那年轻姑娘趿拉着鞋远去,方才知道,跨在自行车上的盛叶是个美人。



我可以说那是一种瞬时的扑捉。——于上世纪的尾巴,会被人认为极其新奇惊艳的,回头,只见背影:

仙姝啊。

但到了今天就已经是一种略微的陈旧,从橱柜里翻出来的一条旧日的长裙,依然写着当时最繁华的城市有多么张扬游曳的审美。但它对眼下的这一秒,有一种睥睨的距离,也就不再是贴身的温软之物。

他穿着和前几日相差不大的一件淡绿衬衣,扣着顶帽子,戴了平光镜,饶有兴致地蹲在路边看花坛里开得正好的粉蔷薇。

我凑过去同他打招呼,却发觉他竟然是在出神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朵花开得甚好,花瓣饱满,线条柔软,浅鹅黄的蕊里,死着一只蜂。

我一时说不上来自己的感觉,齐循回过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亮,旋即微微一眯,手指撑了撑地保持了平衡。他扶着额头站起身来。

“早上好啊。”